愚人的追忆

至深之处。

一切都浸没在无边的黑暗之中，死寂、森寒是这里永恒不变的主题。

两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在远处响起。

“实验还没开始吗？”

“附近的海域受到了千人律者个体的袭击，凯文正在准备。”

“实验，这就要开始了。”

梅的身上穿着一件从未示人的装甲，那是她为今天特别准备的——空白之键。

除了她们两人，没有人会觉得那是一场实验。

“将从未使用过的神之键直接投入战场，梅博士，真是想不到，你也是这么大胆的人。而且，足够自信。”

“要是你能早点表现出这一面多好，我们肯定能做出一些有趣的东西，让整个世界都大吃一惊。”

“我对自己并没有盲目的自信，因此，我准备了第二套方案。维尔薇，这就是我请你到这里来的原因。”

“如果空白之键没有发挥预期的作用，就请你打开至深之处的大门。”

“届时，千人律者将会知道，被人类掩埋起来的黑暗······具有何等的分量。”

“真是惊人的决议。”

被叫到名字的工程师怔了怔，紧接着十分夸张地鼓起掌来。

“我完全不怀疑，有阿波尼亚存在的至深之处一定可以解决这场危机。”

“但是，只有被拔掉牙的狮子才是好狮子。那些囚犯之所以那么乖顺，只因为这里是至深之处。”

“我可不是什么驯兽师。如果他们被一股脑地释放出来，等到他们习惯了自由的滋味，你要怎样把他们关回到笼子里？”

“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你身上。”

“你在自己的每一件作品上，都留下了一道后门程序，用以对其进行操控修改。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“我相信，至深之处······它也不会是个例外。”

“······难怪梅比乌斯博士总是说，每次造访螺旋工坊的时候，那里的样子都会变得不太一样。”

“所以，她只是为了想办法补充被削减的工程材料预算？还真是······”

“所以，你现在就很少再见到她「失手」炸毁自己的工坊了嘛。”

“自从梅博士解除这条限制之后，她才舍不得再这样做呢。”

“那······第五神之键呢？它真的像传言中那样....「寂灭」？”

“嘘······”

男人极为罕见地抬起头来，打量着四下的环境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极低······

“也只是些小道消息，你听了也就听了，千万不要外传。”

“据说逐火之蛾还在物色一个「绝对善良」的人选，如果找不到，他们宁可第五神之键永远不见天日。”

“嗯······让我再想想······她的事迹也太多了一点，我都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了······”

“那个被她称作「盖亚意识」的堡垒呢？”

“很明显，失败了。”

“以整个地球作为材料，打造出一座堡垒······和她的很多其它想法一样，从开始就注定不可能。虽然的确留下了很多遗迹就是了······”

“那个「原初人格」也做不到？”

“喂······还没有能够证明她的确存在的事迹呢。”

“除非能创造出一种结界，能让融合战士进入其中后所有能力都彻底失效，否则就没人能见到她——但这根本不可能嘛。”

“那些······很早之前就加入逐火之蛾的人，或许会知道些什么吧，但······不用我说，幸存到现在的那些人，我也很少有机会接触。”

“所以······你已经在我这里问了整整五个小时了，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？”

“已经······五个小时了？！”

“糟了，梅比乌斯博士这下可要······”

“我来的时候其实只是想问······维尔薇她现在去哪里了？”

“啊？这······恐怕你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知道了。她又出去进行自己的魔术巡演了，目的地······”

“我没记错的话······穆大陆？”

“哦，虽然有些残忍，但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，如果没出什么意外的话，她是在三小时前刚刚出发的。”

······

⬛专家

“好吧，我没意见，但是我话先说在前头，学者，你以后不许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。每次我都是在你之后才操作身体······多少为别人考虑一下吧，好吗？”

⬛大魔术师

“啊哈······你还有资格说别人？你为什么非得穿那种又厚又重的靴子不可？我每次登台表演之前都得专门去处理一下，别人的时间也是时间哦？”

⬛学者

回复「专家」——

“好的。”

⬛型号五

“······”

⬛维尔薇

回复「专家」——

“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，她还是吃了。”

⬛专家

回复「维尔薇」——

“······”

“算了，今天的议题很重要，就不计较这些了。我之前的那个猜想，已经来不及用到第十一律者身上了，你们有其它方案吗？”

⬛大魔术师

“啊哈······这种事你们完全可以当我不存在，在事件解决之前，我那份时间就让给专家了，加油。”

⬛学者

回复「专家」——

“没吃。”

回复「大魔术师」——

“一样。”

⬛型号五

“······”

⬛维尔薇

“哈哈，虽然我也想加入他们······不过，这次的确不是我们的舞台了，对吧？不过，专家，你之前占用了这副身体整整三个月时间，难道什么收获都没有吗？”

⬛专家

“你胡说什么呢，我什么时候······”

“不对劲······你······这几个月里也从没有「苏醒」过吗？是「她」醒过来了，还是说······又有新的「维尔薇」被······”

时间不多了。

这场来之不易的探视即将结束，在此之前，她必须编织出一个能够瞒过对方的谎言。

“······好吧，我就说实话吧。”

“之所以想让你把空白之键借给我，是因为我想将其量产——打造一支「律者」部队，这多么激动人心啊！”

“继续编下一个吧，维尔薇。”

病床上传出的声音仍然非常虚弱，事实上，躺在上面的人，仍然可以用「命悬一线」来形容。

“你还真是麻烦啊······”

“好吧，还记得你让我负责的「方舟」吧？我想将空白之键的原理应用在它上面，作为动力源之一。”

“下一个。”

“怎么······这还不够合理吗？我甚至可以把设计图给你看。”

“维尔薇，你刚才编造的所有理由，就是因为太过「合理」，才没办法骗过我。”

“一个离经叛道的天才，怎么会产生这么普通的想法？”

“你的评价还真是······不怎么样。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“其实，那也只是一个「猜想」而已，既然你一定要这样······”

“梅博士，有一件事我始终没能明白······你在第十律者事件中使用空白之键的时候，为什么必须要「更换」核心呢？”

“目前看来，一个人的精神和肉体在同一时间，只能负担一枚律者核心的······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“维尔薇，你不能那样做。”

即使身体异常虚弱，连深入的思考都很难进行，她还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。

“所以······我才不想告诉你真相啊，梅博士。”

“我就知道你会是这种态度。等等，你该不会是担心······到时候连你那个小男朋友都不是我的对手了吧？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“你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，在我身上，可不仅仅只有「一个人」的精神，所以······”

“我们需要下的赌注很轻，只不过是一个维尔薇而已。”

“但如果事实和我所想的一样······”

“时间不多了哦？梅博士。”

“······哟，又是一位来看方舟的客人，它什么时候这么热门了？”

女孩只是在专注地作画，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的话。

从色块中隐约可以辨认，她画中的正是眼前的「载具」。

“我是不是得和千劫说一声，这艘船已经比他还受欢迎了——要不是因为他，这计划理论上的可行性还不知道在哪儿呢。”

“飞船，很喜欢。”

格蕾修埋首于自己的画中。

“科斯魔说，他要离开这里，参加一个「计划」。”

“哇······怎么连你都知道了？梅不是说这玩意要保密吗······难道还有人和我一样到处往外传？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“很感兴趣，是不是？毕竟搭上这艘船，你就有画不完的素材了。”

“我也要去。”

“开玩笑的。你想去也去不成啦，没人跟我说过要加双人座。”

“我不要和他一起。我······想要替他去。”

“天上很孤独，科斯魔害怕孤独。”

“······维尔薇姐姐，你能帮我。”

“啊，原来你是认真的？······好吧，那我也得认真一点才行了。”

“答案是不行。你还是个孩子，就像你手里的画一样，虽然稚嫩，却也拥有着无限可能。”

“格蕾修，你还有机会成为真正照耀人心的星辰，而不是······”

一阵脚步声传来，让维尔薇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“······诶呀，又有人来了。会是谁呢？我该怎么和他解释，你为什么会在这儿？”

与此同时，女孩第一次放下了画笔。

“是科斯魔，他来了。”

“那并非你的过错。”

在苏看来，事情有些棘手。

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少女，从未展露过这种神态——绝无例外。

「生命」是一种如此沉重的概念，以至于能压垮任何人。

“我也曾有过相同的经历。”

“喔······你也断送过全体人类最后的希望？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“那就是······你也间接杀害过整整三座都市的全部居民？”

“还是不要继续为我开脱了，苏，那些核弹毕竟是我亲自研发的。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看来尽管在某些角度上相似，但他们的经历并不相同。

武器本身是无罪的，他本可以这样说。

至少你研发它们是出于保护人类的目的，他本可以这样说。

是侵蚀律者的诞生导致了这种结果，他本可以这样说。

但他不能。

此时两个人之所以能够面对面坐在这里，正是因为，他们都是会将所有过错归咎于自己的人。

“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，苏？曾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······”

“「如果早知道会这样，我宁可去做个钟表匠。」”

“或许的确如此吧。”

反对意见在苏的心头一闪而过，但出于心理医师的素养，他决定顺从对方的想法先继续谈下去。

“的确如此？不······不······”

“苏，这是一派胡言。既然是我亲手铸成了大错，那我也必须亲手去弥补。”

“我不会去做什么钟表匠。如果我因此逃避······因此消沉，那么我就不配拥有「英桀」的名号。”

“那么，维尔薇，你今天来到这里······”

“哦，当然不是想让你给我进行什么心理疏导，而是想向你解释一下，接下来······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。并且······希望你能原谅我。”

在这时，苏才突然意识到，少女之所以从未展现过此刻的神态，不是因为她从不会感到消沉。

——而是因为直至今日，她从未主动向同伴出手。

“把你持有的第五神之键交给我吧，苏。”

“无论你是否同意，无论逐火之蛾之后会怎么处置我，我都非要拆毁它不可。”

“我要将它从毁绝生命的武器，重制为延续生命的火种。”

“「停滞之键·万物休眠」······很棒的名字，它完全可以拥有另一种含义，不是吗？”

“进展如何？”

“别催得这么急，美酒需要时间的沉淀，美妙的发明更是如此。”

“当然，你比我更了解「凯文」的恐怖之处，也该知道，没有什么能轻易战胜他。”

“眼下来看，唯一能成功的「对凯文武装」，恐怕只有梅博士啦。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男人沉默地望着维尔薇，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离开。

“不过，既然你来了，我肯定不能让你败兴而归。”

“我的确有一件实验中的对凯文武装，你不介意帮我测试一下吧？”

约五十秒后，男人从实验区走了出来。

“······结束了？”

“结束了。”

“啧，看来又是暴力拆解。我得去看看，你给我剩下了多少可以回收的部件。”

男人跟随维尔薇返回了实验区，看着她哀嚎一声，伏在地上捡拾散落一地的零件。

“不要再尝试在「对凯文武装」上增加奇怪的翅膀和眼睛了。这些设计根本毫无作用。”

“也不能说毫无作用吧，凯文？”

“从这些零件的损毁程度来看，你至少着着实实被吓了一跳。”

“······”

面对她的问题，男人只是沉默。

好在维尔薇并不寻求解答，她放下手中的零件，对凯文眨了眨眼。

“还有，凯文，不要轻易对一个机械师说她的创造「毫无作用」。”

“你怎么能确定，「我」想测试的武装只有这一件？”

男人环视四周，空旷的实验区空无一物，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。

“你还做了其他准备？它在哪里？”

“别急，好戏才刚刚要上演。”

张扬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室内，维尔薇向凯文缓步靠近。

“虽然是最后的底牌，但总要提前实验一下才行。”

“接下来的我可能会让你感到陌生，但不必在意，尽管全力以赴吧！”

实验区的大门缓缓关闭了。

与此同时，八道狭长的阴影如同蜘蛛的足肢，笼罩在了凯文身上。

那是钢铁的丘墟。

失效的武器、装甲如同破损的玩具一般，被随意弃置，湮没了大地原本的颜色。

梅比乌斯抱着宕机的人偶，面无表情地从废墟之间「走」过。

突然，她停下来，视线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件机械残骸上。

那是一套已然损毁的装甲，还在向外散发着微弱的崩坏能。

“「空白之键」的仿制品······看来在这附近，还有一位我们的老熟人。”

她只迟疑了数秒，随即便决定假装无事发生，继续向前走去。

在前面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处，她又发现了被随意丢在地上的第二件熟悉的武器。

枪械，载具，残破的防御机器人。这条路上遗落的机械，几乎能组成一个武器库。

唯一的问题是，所有的机械都已经损坏了。它们以惨不忍睹的姿态横在路上，上面沾满了泥污，昭示着它们的主人曾经遭遇了什么。

“真是丢盔弃甲······不知道人还活着没有？”

终于，在沿着这些机械残骸前进了近一公里后，梅比乌斯在一处几近是废墟的坑洞旁发现了昏迷的维尔薇。

她看起来不比那些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机械好多少，浑身都爬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。手臂大概骨折了，弯折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。

唯一的好消息是，她还有微弱的呼吸。

“真狼狈啊······”

“将科技的力量误以为是自己的力量。这样做，和逐火之蛾那些躲在背后的家伙有什么不同？”

“将一切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东西上，那么一旦对它失去控制，就会被迅速反噬。”

“贪婪的人······这么简单的道理，竟然都不明白么？”

梅比乌斯冷冷地注视着委顿在地上的维尔薇，半晌，终于叹了一口气。

她将克莱茵轻轻拢入臂弯，以便腾出一只手来。而后，抓住了维尔薇的一只脚。

“就这么把她拖回去吧。大不了把报废的零件换成义肢。”

“即便昏迷濒死，也还是这么会给人制造麻烦。”

大概是拖动时的颠簸惊醒了昏迷中的少女，梅比乌斯听到身后传来了低低的呻吟。

"放······开······我······”

“你在说什么蠢话，难道你打算一路爬回去吗？”

梅比乌斯漫不经心地回过头，旋即顿住了脚步。

在她的身后，维尔薇正在以一副全然陌生的表情瞪视着她。

“那个······你是谁······？”